从来没有人在我面前提到过她,应该是我孤身来到这城市的原故。三年来信笺成了我们维系感情的唯一方式。
终于踏上北返的列车,临行前的两封信早已明确地告知成行的日子。心内时刻不在设想与她见面的种种情形。最期盼的莫过于她来接站。
我踏上家乡的小站,遍寻不到她的身影,心情却是因为另一种荒凉给搅得如同稀泥——又粘又烂。环顾这山凹里的小站,这几乎是从泥泞中堆垒起来的临时车站。满目疮痍的山坡,犹如年迈的老妇脸上的皱纹,在雨水的冲刷下,只遗下道道沟痕。周围小得可怜的树木,连鸟儿都不再眷怜。
因为泥石流的原故,小站屡被摧残,也正是因为泥石流的原故,小站总在被摧残之后,再一次被家乡人那渴求与外界联系的心重新建造,这是自发的,没有一丝来自当地乡政府的支持。是与世隔绝荒置了这个形同虚设的政府?还是与世隔绝纵容了这个徇私枉法的政府?国家的拨款如泥牛沉海,人民的救济如大海浮萍,何以这块三十里许见方的贫瘠之地,竟形如深海汇百川而不见溢?食国家之俸禄,饮人民之血汗,莫要说这种高坐楼台,“与世无争”的方式,便是人民寄予你的厚望。
放下心内的感叹,我踏着一路泥泞赶回乡。也许是山路不通,告诉她延期回家的第二封信尚未抵达吧。我心内自我安慰着。最近的这趟泥石流使我的行程推迟了半个多月,信件是泥石流之后寄出的,试想一下,小站都毁了,邮递员自然是无法为我去传递这寄情的鸿音。
心想至此,顿时一阵豁达,然而好景不长,行不到一里多,山道上供人休憩的小亭边上赫然多出的坟包,又把我拉回一阵感慨之中,看来乡里又多了一位年迈而卒的老人。能立坟在此,也许是有一定声望吧!
我已三年未涉足过这遍土地了,家乡的诸事,已不再是当年愣头小子的我,事事知息,无事不晓。
坟包新立不久,却没立碑,仅仅在坟头上压着几纸冥钱。本就大煞风景了,人死后却落得无名无份,徒增凄凉。突然间,我开始愤恨当年在家乡横行一时的风水大师,欺民占道不说,为了好风水,甚至不惜扒去国家的动脉。愁丝百转,也许这是已故老人的遗愿吧!不管如何,这毕竟是辟地隔世的病症。
我顺手扶正坟前的两只香烛,再毕恭毕敬地老人的坟前鞠了一躬。稍作歇息后,我又踏上离家不远的五里山路。
一路上,不时见有零散的行人,这些都是土生土长的乡里人,我自然忘不了与他们儿时相伴嬉戏的模样。然而,当我发觉他们对我的陌生时,大家早避我远去。是因为我的装束和模样变了,以致让人陌生吗?
算啦,我快步向乡政府走去,至少先得把此行的例行公事做足了才能回家。
“前方巷口左拐就是她家。”这句话已成了我每次途经此地的条件反射。顺道看看她也好,免得她将来发起小姐脾气时,我可招架不来。才拐入她家院落的巷口,眼前的一切差点让我翻墙而入,搅乱这不可相信的现实。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她家的院落时,眼眶里再也积不住的泪水终于溢了出来。望着门檐上悬挂的两纸丧事才用的白灯笼,我不禁后悔自己为何不早一刻成行。
她来了,确实来接站了,只是那一次她被泥石流接走了。亭旁的坟包里埋葬的是她的亡魂。我们虽无夫妻之名,但自小以来,在乡亲们的眼中却默认了我们这对青梅竹马。坟是为她而立的,而她的坟碑却是专候我的大驾。假若我不归正途,那碑上将刻的是我的名字。
我终于意识到乡亲们的这份力量。激步前行的同时,头脑里长如江河的底稿也渐发成形。踏入乡政府的那刻,我更明白了此行的目的。
在乡政府苦候的三天,我写下了泥石流的成因,这是因为地方官利用小站的“便利”,尽伐小站边上的林木,导致水土流失;我写下了国家投入资金流失的去向,那是因为地方官利用小站的“便利”,借采购之名转汇出去;我还列举了当地贪赃枉法的数十项罪状,仍是借着小站的“便利”,向上举报。
一阵场面的例行公事后,我终于走出了乡政府的门口,虽然这离我寄出检举信之后已有十天,但是些刻一扫阴狸后的心情是不言而喻的。
在这欺上压下的地头,若是没有强硬的靠山,那只有挨宰的份,十天的软禁不是没有惧意,只因自己永远记得孤身离去的她,更因自己头上的国徽和背后强硬的靠山——国家的法律。身为一名检察官,这是我的职责。
多年后再次返乡,途经山道上的那个小亭,边上的坟包有我亲手立上的坟碑。不知何时,亭上亦多出一块醒目的牌匾——“大公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