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佳是我同寝两年的室友，彼此算是一对很铁的姐妹。在大鹏还没出现的日子里，绝大部分的人都认为我们有着相互倾慕的倾向，我们总是相拥着走在情侣出没的林荫道上；会在夏天的时候换穿新买的恤衫；冬天来临的时候同盖一张棉被。

在同寝的两年里，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将来有家的时候，彼此都会做对方孩子的干妈；也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并没有别人眼中那种同性的相恋的倾向。

熬到大三，我庆幸自己还没将两年的光荫白白浪费，因为我还有佳佳。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是佳佳凭着自己在外游离的经验带给我对她的认识，让我一个别人眼中的乡下妹子找到了在这城市生存下去的理由。

佳佳说：“很早以前，我也是个乡下女孩。但现在，你看看我，不也变了么？不要顽固地去改变这个城市，因为你不是圣贤；只有让这个城市同化你的同时，不要让她污染你的本性。”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就连学校也供不起多余的新楼，男女公寓同在一幢楼内早就不是一件稀奇的事。虽然学校对此早有安排，让男生一二三，女生四五六的分开住。但这样的“壮举”，仍旧闹出不少的新闻，而这之中接到最多投拆的对象便是我们住在中层兄弟姐妹。每天走在楼下的篮球场边上，看着三四楼那些吊篮与竹竿的往来，别提住在一二楼的男生们有多郁闷了。假若这时候有那个高楼的姐妹往楼下一二楼的男生送礼，准会被住在中层的同行打劫。寻上门去，同行们定然来个美其名曰：“劫富济贫”！

大鹏出现的时候，瞬间打破了早已成规的二人组。突然被搅乱的生活方式，向流感一样，蔓延在整幢宿舍楼内，我和佳佳如同隔夜饭的话题，在一夜之间又被人炒得沸沸扬扬。

认识大鹏只能说是意外……

也是老天作祟，连日阴天，洗过的衣服都干不了，我只好又向佳佳借衣服了。佳佳倒好，这几天出去玩也没叫上我，真不知她在搞什么？好在每次买回的衣服都被我以阴天为借口先试用了，我也便不去追究她的行踪。

不过这样的甜头最后总是痛苦的“修行”。佳佳呢？她则会在丢给我一堆衣服的同时，付上一篮子几天没洗的内衣裤。也幸好她的好友是从小习惯了任劳任怨的我，要不然下一回她只得反过来向我借内衣裤了。

终于熬到了大晴天，我用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将我和佳佳的衣服重新过了一遍水就晾到了窗外的竹竿上，却不期佳佳的突然出现在我肩上猛拍了一下。我惊叫了一声，手中才抖开的内衬打到了晾衣的竹竿上。一阵“哗啦”声过后，我只有瞪愕地望着从四楼向下落去的衣物。最惨的是，佳佳的内衣伴着飘落的枫叶飞出好远，直至一件胸罩挂到了楼下球场的篮球框上。

“哎，秋天了！楼上的MM，你想学仙女散花，也用不着将贴身之物相赠吧！”随着楼下那群打篮球的小子们的鬼叫，我哪还有脸探出头去啊。不过佳佳却没有逃避的意思，当一个小子举着她的内衣还要大骂的时候，寝室里的两只热水瓶早已飞到那小子的脚下。

看到烫伤了人，我和佳佳再也不好躲了，只有在医务室里红着脸接受校领导楼下的训话。至于那些“飞天遗物”，我们谁也没提再要回来的意思。

“我叫大鹏，散花的MM，你们好！”看着被热水烫伤双脚的小子，我和佳佳不禁想起他一路上被搀来医务室的样子，其实我们更情愿叫他蹩脚的小鸭。“作为赔偿，这一周你们难为你们要轮流来这陪我，不为过吧？”

听到那小子得寸进尺的要求，我敢说要是没有校领导在场，佳佳定让他的休养期再延长一个月。好在佳佳没有流露出发怒的神色，不过我倒是见到了那小子的眼里划过了一丝的恐慌。至于日后那小子因为什么又卧病一周，我就不得而知了。

大鹏消失再现的场合让我有些讶异，因为那天正是我给佳佳筹办的生日派对。大鹏出现的时候手里握的是一束玫瑰，而我所看到的却是佳佳脸上那早知如此的笑容。

我落了一步退到了佳佳身后，看到她的爱情来临，心里突然感到一阵失望袭来。这一刻起学生公寓里沸沸扬扬的话题不再是我们有同性相恋的倾向了。虽然曾一度为之烦恼，但突然耳边失去那种终日罗唣的时候，我也开始感到一种孤独的来临；有时候我又怀疑这是爱情的渴望。

佳佳虽然没有离开我，但我知道，自从有了大鹏，原本的那个二人组已不复存在。在他们约会的二人世界里，还是多得大鹏的同意，我才有幸感受了由大鹏带给佳佳的浪漫主义。不过，对于这一切，我也只能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并以欣赏的角度去品味。而更多的时候，我会选择一张长椅，或是一段人少的阶梯独自看看天空，听听佳佳借给我打发时间的MP3。

我静静地看着在天空飘动的流云，多么希望下一刻在飘动的是我啊！

瞬间，我明白了自己的感觉。在最初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对于我来说每一个人都是陌生的，只不过我却以跟不上这城市的脚步为由，任性地选择了离群。直到接受了佳佳的那番告诫，而与她成为最好的同性伙伴，才逐渐还原了自我。

我并不害怕孤独，只是渴望与佳佳相同的爱情光环也能降临在我的身上。

“你也抽烟的吗，大鹏？”那天佳佳不在，我又一次代劳了为她洗衣服的工作。一切忙完后，我伏在窗前看着楼下刚打完球并与几个哥们分着烟抽的大鹏，手机里编好的短信也在这一刻发了过去。

“是啊。佳佳在吗？你们一块下来吧，一会吃饭去。”

“她知道吗？我指的是抽烟这事。她代我领复习资料去了。”

“知道啊，她还劝过我呢！”

“那你为什么还抽！？”

后来我才知道大鹏有一帮烟友，而且都是一帮抽得很凶的烟民。而他就曾因为肺活量的问题失去了入选校队的资格。

“你就不能戒了么？即便不为自己，也要为佳佳想想啊。你是知道的，佳佳和我一样，是最讨厌烟薰的味道了。”

“我当然想戒啊，你帮我提点好了。”

也许大鹏真的有心想戒烟，但又像有些做作。在我和佳佳一起的场合里，是没见过他在我面前显露过有一丝烟瘾的痕迹，反倒是在大老远碰上我一个人走的时候，他总会即时地变出一支已经抽了半截的香烟。

“你不会每次都是故意让这样的期遇，以我让你戒烟为开场白吧。”

“我也不想啊，可就是事有凑巧。”

“下次再是这样的开场白，你就等着佳佳来治你吧。”

我撇下大鹏悻悻地离去，突然间我又似乎习惯了他以这样的方式作为我们不期而遇的开场白，如果下次再碰到他，他不再吸烟了，那我要说什么好呢？

回到寝室，一只竹竿从楼下伸了上来，这是三楼男生惯用的作法。想想定是哪个无聊的男生又想对同寝室的姐妹献殷勤了，便叫来另两个姐妹去将他打发。而佳佳还是用她那个如同商标似的笑脸对我说：“指不定是给你的哦！”

“对对对，诺儿，你不知道吧，这四楼就你一个待嫁的闺女了，楼下那家可是吃香着呢，都已经开始对登门的男生收门票了。”

“少来，不是有句话叫‘兔子不吃窝边草’吗？咱学校能有几个入眼的啊！”正自诩青莲的我还没来得及发觉众人不对的眼神，就换来同寝室两女的一顿暴打。要不是与佳佳还有那份“铁”关系，指不定他也会因我的话而暴走。

“真的是给你的，诺儿。”佳佳从“上传”的竹竿上取下那封信递到我的面前。听到有给我的情书，两姐妹也识趣地将我放开。然而我却知道，她们所为的不过是流行在女生之间那个不成文的规定，而不是真的为我着想：如果约会的男方不是自己心仪的对象，那就将全寝的人都带上，狠狠地宰对方一顿。

看着同寝室二女与初入学时相比绝对超重的模样，就知道跟着我的两年里没少亏待了她们。也幸好佳佳和我都是绝不贪嘴的搭档，才造就了两年里让大伙非议的话题。

“又有吃的啦。可要守诺哦，石女。”那两姐妹总像是怕我要变卦一样，每收到一封信，她们就忘不了这句口头禅。

“这回怕是不行了。”我看着手里的字节，还想着该怎么去答复几个姐妹，佳佳已在我之前回答了她们。

“哦，石女动情了，这可是头条哦！”在二女的乍惊之下，佳佳也围了上来，都想看看我手里字条的内容。

“这什么跟什么嘛？‘9/18 1:00pm是我点烟的时候——No smoking’。”

“老实交待，这人是谁？什么时候搭上线的？”

看到佳佳有点质疑的目光，我有点心虚了。我可能不知道吗？这样的哑谜只有我和大鹏才能理解——他会点烟也只有我在的时候。“我……我也不知道，这回我真不想去了，要去你们去吧。”我故意不去想他，将手里的字条揉成一团丢出了窗外，再抛给大伙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便自顾地做自己的事去了。

明天就18号了，对我不计较的事，一帮室友忘得也快，倒是佳佳在这几天身体突觉异样，把大伙搞得一惊一乍的，几次催她上医务室去看看，她都是模棱两可地搪塞过去。

“诺儿，明天你真不去赴约的话，就陪我吧，那天是大鹏生日，他也想让你一块来。”

我先是愣了一下，还是执拗不过佳佳，被她架去了。

一整天，我像是做了错事一般跟在佳佳身后有两步的距离，并刻意地回避大鹏的目光。对大鹏有意无意的搭话，我都是心不在焉的回应，有时候甚至要他再复述几遍我才能听清他的意思。

佳佳只是在恋爱的时候才会显得笨拙，在对待我的友情上她从不显得迟钝，没多时，她就看出了我怀着心事。几次试探着问我，却都被我以沉默回应。

知道没趣后，佳佳便将我收信的事翻了出来。明白她的目的只是想拉拢大鹏来逗我开心，便不去在意，哪想到大鹏听到佳佳提到这事，像吃了黄连一样，也和我变得一样沉默。

我们在露天的星巴克门前坐下。佳佳说：“你俩该是都逛累了吧，瞧那苦脸，好像今天成我生日了。这样好了，我请客，想吃什么就说。”

出奇的，我们三人都点了卡布奇诺。他俩还好说，但我就真的那么渴望爱情么？佳佳没说什么，只是好奇的看着我。因为以前我俩一块喝咖啡的时候总喜欢那种加了白兰地的意大利皇室咖啡，即便是佳佳恋爱之后，我也没有改变过自己的口味。

我没对自己的突然改变做任何解释，直到侍者递上我们的咖啡前，我都保持那种乎冷乎热的态度听着大鹏照着发票背后的文字为我介绍这种对我来说还是新口味的咖啡：“这一款欧陆咖啡吧的经典饮品独具多重感官的愉悦；醇厚的浓缩意式咖啡与轻柔的蒸奶调和后，奶泡如薄云轻轻漂浮其上……”

接过手中的咖啡，我突然吹掉浮于上层奶泡的做法惹来周围人的侧目，佳佳和大鹏也像是从未认识过我一样，盯着我手里的咖啡瞧了好久。

“这咖啡里的牛奶挺多的，我只想喝牛奶，却不喜欢上面虚浮的感觉。”

眼前的二人不由一愣，他们都明白我话里的含意，只是我知道在这一刻，他俩人的心里都会有不同的想法。

牛奶是我的渴望，只是我不想在得到这份渴望之前，要去面对一份并不真挚的虚伪。

佳佳说：“对不起，诺儿。我这就回去帮你查查那个约你今天出来的人。做了两年的姐妹，我只顾着自己的快乐，却忽略你也有和我一样的渴望。”

佳佳说到做到的性格，连跟大鹏解释一下的时间都不留就跑回去了。我呆望着她离去的背景，心里不由希望她永远也不要查到那个约我的人，要不然无论是谁都无法去承受那个不可想象的后果。

在我还沉溺于佳佳离去时的不安，大鹏已经从香烟盒中掏出一支香烟放到嘴边，并将坐椅移到了我的边上。

“大鹏，你……你不是说要戒烟吗？”其实我更想说你怎能这么快就背弃佳佳，但我又害怕一直有所感觉的这一切全都是我在自作多情。

“是要戒，但我只是为你而戒，不是为了别人。”说着，他轻啜一口手里的香烟，让那刚点燃的红光烧得均匀些，才又将烟嘴朝下的立在身前的台面上，“这支烟的时间，是我的请求，只请你给我时间让我将一直压在心底的感觉翻出来。”

我没有回话，只是用吸管吮了口压在牛奶下的咖啡。他虽然抛弃了那层虚浮的奶泡，却仍带着本质不变的苦。

“我和佳佳从一开始就是个误会……”

“这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那时候我以为那个派对的主角是你，因为我看到的是你在筹办。而那天我手里的玫瑰也是想给你的。”我愣住了，却没有打断他继续说下去，“可是那天，原本站在我们之间的你却落到了佳佳的身后，在她接下玫瑰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一切已经没法挽回了。

“我想过重新营造和你单独相处的机会，却知道你是不可能接受因此而伤害佳佳的事。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我和她出来的时候约上你，并在给她浪漫的时候也给予你同样多的关爱。和佳佳一块的快乐不是我的初衷，反倒是看到单独撇下你一人的时候，我的心也只有黯然神伤的份。直到那天你看到我在球场边上抽烟……”

“你之所以点烟只是为了让我走近你？”

大鹏点头回答的时候，我真的有点心动了，但和佳佳一块的友情却又将我束缚在悬崖的边缘。大鹏说得对：我渴望爱情的到来，却又不忍伤害佳佳，就像我希望眼前这象征爱情的卡布奇诺里没有苦感与虚浮一样，那是不可能的。

“佳佳回去查那封信的事了，我对你的感情他迟早要知道的。我相信我的感觉，可你难道就不曾为我而触动么？仅仅是满足我与她这只有苦感和虚浮的恋情，你难道就愿意放弃自己一直渴望的牛奶么？”

坐在紧挨着两栋楼宇之间的星巴克门口，没有车流喧嚣的打扰，是可以让人静思的地方，但我却不合时宜地去想一个关系着三个人幸福的问题。不想背弃佳佳，同时也想获得爱情，为什么这一刻没有第三个折衷的方式让我选择。

取纸巾时拂倒了已经燃尽的香烟，让我有了种冲动，为什么我不可以选择一种冲动的尝试，只要能避开佳佳，我也想要尝试云动的感觉。

拿起大鹏置于桌面的香烟，在他惊讶的表情下点燃后，我也将烟嘴朝下的立到了桌面上。“在它被风吹倒之前，我的爱情，只能为你点燃五分钟。”

大鹏的神色中虽然划过了一丝失望，但从随即展现的笑容中可以看到，他已确信这是我成功跨出的开始。

从两栋楼宇之间望向天空的云彩。这一刻是我在飘移，相对的我也获得一再等待的感觉，只是在大鹏给我的热吻下，我用指甲刺进肌肤的疼代替了背弃佳佳的心痛。

还在为第二支香烟倒下而大叹时间太过短暂，就看到佳佳回来了。从她失望的表情下，我突然觉得自己会有庆幸的感觉是种龌龊的念头。

早早结束了今天预定的安排，佳佳突然告诉我想去医院了。一直以来，她从没告诉我患的是什么病，直到她上手术台前的那一刻，我才醒悟到其实一蒙在鼓里的只有自己……

对大鹏来说，我和佳佳是永远的失踪了。就像散在风中的烟灰与溶入空气的烟雾，两者都不在这个城市留有一丝痕迹。而给大鹏和他的朋友们留下的只有一个如同烟蒂的话题——曾有一个女人为了大鹏而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