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的感觉真好,从办公室里出来,卸下一身的负重,和风伴着我轻盈的步伐,扶起我耳际的发梢,也厮磨着我颈上的肌肤。心里更是如同池水的涟漪将快乐发散在每个能感受到我一身轻快的路人身上。
我朝着下午和香琪约定的地点走去。
说也奇怪,放着家里给我安排的相亲场合不去,我却在香琪和欧弟的蓄意安排下走进了这家说陌生也熟悉的咖啡屋。
照香琪的说法,她是在情人节的那天听见我在话中不经意地流露出想摆脱一个人生活的打算,才找欧弟帮忙,安排了这次非正式的见面。
对方是谁我不知道,应他们之邀我也当是个无聊的消遣,毕竟如今的我再不是那个遇事只会吓得抱头痛哭的小女孩了。
咖啡屋就在离我上班不远的一个十字路口上。说它熟悉,那是因为它就在我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路上,走过这里,我总会习惯地瞟上那么一眼;说它陌生,对于一个本着针对我们这一消费群体的场所,我光顾的次数却是少得可怜。
也许我可以说为了存钱供房供车,能省就省的借口来搪塞周围的同事,却骗不了一直对我了如指掌的香琪。她知道,我不进入这样的场所,只是因为我的身边没有一个能够与我携手共同品味生活的人。咖啡色调的漆墙,即使有着红烛的映衬,在一个人的世界中,它也只能加重孤独和自闭的影响。
我问香琪:“为什么知道我从不喜欢踏进这样的场合还要约我到这里来?”
我的对面坐着香琪和她的荷兰男友欧弟。欧弟生于阿姆斯特丹,却是在北京长大的,一头金色的头发与厚实的本性就是他追香琪的本钱。和香琪一块长大的我,对香琪的了解如同她对我的了解一样,她并不是那种一昧追求金钱的女人,从小只盼望着能有位白马王子为她献上一支普普通通的玫瑰,哪怕两人只是贫穷地过上一辈子的生活。欧弟他做到了,偏偏又是我一直不肯相信的那种一见钟情。
香琪说:“不是什么事都要回避的,你不也习惯了每天上下班走过这家咖啡屋吗?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嘛。”
“好了,香琪。我已经忘了那些不快的过去,也希望你不要再提起。”我心里一直都介意别人谈起我的过去,这也包括香琪。
“对不起,斯琴,Angel也不是有意的。”欧弟一直都将香琪视为天使,Angel也成了他对香琪的昵称。对于他知道我的过去也不奇怪,这全是托了香琪的福,哪怕我一辈子藏着不说,总也封不住香琪这张“卖国求荣”的嘴。
“HI,欧弟,原来你们在这啊,是在等杨希吧,我看他来不了了。”
杨希?是他们要介绍给我认识的人么?看向眼前这个不速之客,我已不在意他说的那个人是否还来不来。
说话的人是个打扮得很艳丽的女人,初听声音我并不在意,可当我和他目光对上的那一会,我心里只有一种要离开的冲动。
她说的确实是杨希没错,看到了眼前这个艳丽的女人,我没有再怀疑自己听力的必要。
“谢谢你,香琪,我想我没有在这里呆下去的必要了。”我强制忍着心里那快要暴发的愤怒,离开了座椅。当然在这愤怒之中,不排除一种对朋友的失望。
“不是的,斯琴,你等等。”
香琪叫住了我,或许我还是需要她给我一个解释的。然而,那个艳丽的女人意犹未尽地在我身后来了一句:“杨希他既然有过一次不辞而别,就不会在乎第二次失约。”
“够了,艳琦,叫你来是让她们和解的,不是让你再火上浇油的!”香琪厉声说道。
她叫艳琦?哦,我记下了。我犯不着去惹你,也希望你永远不要有机会在我眼前曝光。
离开咖啡屋后的两天,我没有再接到香琪的消息。至少我不需要去为她担心,因为她还有欧弟。当然,我自己也不需要任何怜悯,拔掉电话线和手机关机是我最简单的做法。也是后来听欧弟说,她一直都在担心我会因这件事而和她决裂,惶惴于听我提出割席绝交的要求,才不敢登门向我提出道歉。
家里的一切如故,除了香琪偶尔会将欧弟拉到我的窝里,就是同事也从没登门照访的记录。我调大了音响的音量,任凭门铃的声音在那苦苦哀求着我过去开门。
除去一身的累赘,也只有在属于我自己的空间才能独享这样的待遇。和着音乐走进淋浴间,未旋紧的花洒下,水滴如同眼眶中盈满滑落的泪水,滴落在我的肩胛上,冰凉的感觉让我为之一震。
不是说他只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吗?匆匆而过的影子只会在我的生活中掀起如星光般微弱的波澜,在两三个荡漾的波纹之后便不复存在。然而,眼前的一切却让我不得不承认,我一直都在为这点星光推波助澜,住着我们共同的房子,坐着一同温存过的椅子,沐浴在他为我们精心挑选的并蒂莲花花洒下。就是每天上下班,我也要瞟一眼那间曾是我们最后一次约会的咖啡屋。
香琪曾说过,我是在幻想着能将他与我曾共有过的一切留住,留待他回心转意的那天。可我不这么认为,对于他的一切,存在的记忆仅有一同走过的日子,一同共有的幸福。任何可见的伤痕都已被埋藏。勿须在这世上存在的东西,我不会将它留存,留下的必定为我所用。
在淋浴间放松了疲惫的身体,围上浴巾,走回了灯光灰暗的起居室。这也是他的设计,一派西方复古的典雅,既然空间不大,索性就将卧室与客厅并成西欧国家中才有的起居室。
CD中的音乐渐转柔和,我没有去注意,只知道每当我伴着令人越加烦躁的摇滚乐走进淋浴间,出来时,他总会为我换上轻快舒心的古典乐,抑或是执情洋溢的爵士乐。这一切都是我这么一个平庸人的幸福。
我从没有感觉到他的离去,在这属于我们的空间中,他的每一丝气息都被我完好的保留着,包括CD机的自动换碟。
不对!我猛然惊觉,家里的CD机是没有自动换碟功能的。习惯了有他在的日子里为我换上一张轻快舒心的古典乐,竟然对这仅有我一人独居的屋子里的CD机突然换了碟也没有查觉。
只有一个解释,屋子里还有别人。我紧拽着胸前的浴巾,望向那个灯光照不到的角落。
角落里仅有一张沙发,月光透过白色的帘子印在沙发的扶手上,很明显,那扶手上平搭着一只穿着西装袖的男人手。
“你来了。”
我没有那男人期望的惊惶失措,他也感觉到自己的来到并不能使我震惊,“你难道不觉得我的到来是个意外。”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这是你的房子,当初你没拿回去就是对我最大的恩赐了。如今再来拿回它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给我一天的收拾时间。”我平静地对他说。
“不,琴儿,我不是来要回房子的。”他边说着边站了起来,“这房子的钥匙从那天交到你手上,就已经是你的了。我来这只是以为你终于肯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这房子我也不会白住,月租我这就给你。”我从衣架上拿下了挎包,翻出了银行卡抛给他,“密码我没改,你拿去吧。我这就搬走。”
这里的一切也不收拾了,等找到地方再重新置办吧。冰凉的心让身子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才发现自己身上还围着浴巾,连忙回头拿起床上适才褪下的衣服往淋浴间走。
“琴,你听我说。”手臂被他拉着,我只能回头努力去挣脱。
“琴,别走。不要离开我。”是我的任性,还是他当初的无情,脑子里始终容不下他的一句解释,然而,我的心却在他吻上我的那一刻瓦解了。
难道我在这屋子里独居的半年里不是在等他回来么?为什么我却不肯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我没有再挣脱他的拥吻,只是一脸默然地等待这个吻的结束。一份期待了半年的感情,重逢时却显得那么的苦涩,抑或这并不是我所期待的。我所期待的一切也许早在半年前就已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在他放开我的时候,我没有后退。对上他灼灼的目光,我能看到的便是他茫然于我冷默的回应。我也知道自己的目光除了空洞别无他物,即便自己还与他对视。
“你这次回来无非就是想找个陪你的人吧。也好,反正我今夜也无处可去,就当是付给你一夜的房租。”我解下了围在身上的围巾,将裸露的身体完全呈现在他面前,已不介意他会将我如何看待,哪怕认为我只是个贱女人。
“这是最后一次。明天之后,我们再也没有任何交易。”看着他不敢相信的眼神,我再次声明。
“琴,你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突然将双手撑在我的双肩上,对我嘶喊着。
“你很了解我吗?那你可曾知道我一直以来的感受?”我也厉声质问。
拨开他的双手,我拾起了在他拥吻我时掉落脚边的衣服走开。
“你还在因艳琦的事而生气?”在我走向淋浴间的时候,杨希突然说道。
“笑话,你们两个郎情意切关我什么事。既然我的生意你不做,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拉上淋浴间的门,不争气的泪水终于落下,曾经告诫过自己不要在他面前流下一滴眼泪,还好它并没有让我失望。
“琴,你听我说,艳琦和我并没有婚约,我爱人的是你。”
爱,它值几个钱?爱我就等于放任我在这里独居半年,没有一点音讯。那么天下间爱我的男人多了。
“艳琦是我公司周董的侄女,周董在荷兰出事后只是将她托附给我,并没有正式的宣布。是单位的同事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误会我和她之间有了婚约。半年前,周董出事的那天,我来不及跟你说就先去了阿姆斯特丹,艳琦去荷兰的事,还是因为周董的家业都在那边。
“作为周董的秘书,在他病危的时候我并不能走开,想给你挂个电话,可家里的电话总是无人接听,打你手机也由关机变成了停机。
“对不起,琴,我知道这半年来,你一直都在恨我,恨我的不辞而别。要不然你也不会将手机和家里的电话都换了。”
是男人总会有诸多的借口来哄女人,香琪就这么和我说过,她还说自己就是被欧弟的巧舌给骗的。
我换回日间的装束,拉开淋浴间的门,看着他那双让人不敢相信的眼。“杨希,你的理由似乎并不能让人百分百的相信。你知道阿姆斯特丹那么远,我是不可能过去求证的。现在说这话无非就是要我心甘情愿地陪你上床,玩完了你又可以回去陪你的那位公主了。”
听了我正色地对他说话,他的脸色已没有一开始的那份焦急了,至少他知道我已听进了他之前的解释。
“对了,这些事香琪的男朋友欧弟都知道,艳琦就是我拜托他送到阿姆斯特丹的。”
“欧弟知道?那为什么没有听他提起过?”
“这事我也问过他,他说是在情人节过后才知道我们的事,他和香琪认识的并不久,之前香琪都没在他面前聊过我们的事。还有我在去了阿姆斯特丹后也联系过香琪,可她那时的语气也像是受了你的影响,总是挂断我的电话。”
看到他嘴角越是泛起的笑容,我直有一种后悔和上当的感觉。不明白自己是后悔当时听信了别人的谣言,还是这时后悔听了他的解释而瓦解了这半年来一直冰封的心。
走出淋浴间的那阵子,我就对自己说,不要再听信他的话了,任凭他说什么都好,只要自己的心能平静地走出这个本就不属于我的空间就好。
“OK,你的解释就这些了吗?如果你今天真没那个需要,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留下的理由。不妨让你知道,我会到香琪那过夜,如果你考虑过后还有需要,可以给我电话,我只会陪你最后一夜。”我才不会傻到在没有得到香琪和欧弟的证实之前,听信他的一家之言。
“琴,为什么这时候你还要把我对你的感情沦为金钱一伍?”
“笑话,这时候不谈钱还谈什么,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不想点自己的谋生之道,那我也不用生活了。”
不想再多听他一句废话,在他追出来之前,我转身关上大门,逃出了这个我生活了一年多的小区。
我并不想去香琪那,这时候过去只会让她看笑话而已。
走出小区,一辆被黑色敞篷盖得严实的红色宝马在我跟前停下。车篷打开,让我惊讶的不是别人,正是让我和杨希情感出现断层的周艳琦。
“上来吧,斯琴小姐,我想我们杨执行的解释并不能够让你满意。就让我这个大小姐代劳如何?”
宝马穿梭在楼宇林立的大街上,接近午夜的都市里,仍然有不少出门消遗的人,艳琦应该是属于这一类的。她没有将宝马的敞篷合上,任凭大风带起那一头染得和欧弟一样的金色卷发;反观自己却显得和周围的一切那么格格不入,一路上我都在不停地用手按下脑后还未干透的长发。
“真不明白杨希喜欢你哪一点?”艳琦略带挑衅的口吻让我为之一震,即便我在上车之前已做好了接受她嘲讽的准备,我还是受不了她用这句话作为开场白,毕竟在钱势上我和她跟本没法作比较。
“好了,恕我用这句话作为开场白,习惯了高高在上的感觉,难免会有些势力的心眼。”艳琦感受到我的不快,于是换了另一种口吻说:“你还爱着杨希,就应该多给他解释的机会。”
她为什么也这样说,难道我真的错怪了他们的关系?
“对我来说,杨希是个不通情理的混蛋;但对你来说,他是个值得你去珍惜的男人。”
艳琦左手托着方向盘,右手挂档,两眼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对我说话。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感觉到身下的车子突然加速冲过了前面的红绿灯口。身后突然刹车的声音,也因宝马的速度隐没了去。
“还不明白么?在阿姆斯特丹,他若答应娶我,现在已经是个杨董事了,可他这个混蛋竟然给我来个自我下放,选了个执行总监就跑回中国来;放着三百坪的别墅不住,竟然跑来住这个不到八十平米的小公寓。”
杨希,我错了……我错怪了你。你还在那小区里等我吗?
我知道艳琦已经怒上心头,虽然我也很想回到那个小区,但我并不能在她面前低头。
“你跟我说了这么多,那是要我该怎么谢你呢?”对于艳琦这个人,说实在的,我还是不能不提防。
“谢我?我要的你给得起么?”
是啊,我一没钱,二没势,有的仅是杨希对我的爱,如果她问我要杨希,我给得起吗?
“用不着谢我。”艳琦减慢了车速,车子又回到了我住的那个小区附近。“我也爱他,该玩的我也玩够了,只希望你们幸福。”
我愣愣地看着她,从上车的那一刻我要么不出声,要么都是不客气的言语。而此刻她却是对我们送上祝福的人。
“该是我送一份贺礼给你们的时候了。”车在小区门口的停车位停下,艳琦说:“前面的柜里有两份文件:一份是杨执行的辞职信,你代我退给他,我公司并不接受他的辞职申请;另一份红色漆封的是杨希的董事会任命书,若大的公司我一个人做不来,请他帮忙希望你不要介意。”
“周……周小姐,谢谢!”我惊讶于她对事业与感情界线的划分,这不是我能做得来的。
走向小区,艳琦的宝马还停在那。
“斯琴……”她突然叫住了我:“那天的约会真不好意思,是我把欧弟与杨希的约定给改期的。杨希他并不知道。”
那夜里,春风拂来,它吻上了我的发梢,吻在我的颈上。
希,我多么希望下一刻的吻,是你在我的颈上留下的。




